宋雨把自己的名字喊绿了

宋雨·诗十三首

《金色心情》

为什么，你要蹲在田园中
金黄的色彩和花粉不属于你
在你身后一面湖水宽的地方
有马，有刺绣的马鞍和勇猛的刺镫
你有一双风尘仆仆的马靴和鞭子
从天边滑过的哨声，像我失散多年的兄长
来不及叫我一声：妹
山就远了。
光阴下，油菜花地天空一样晴朗
每一株都粉嘟嘟地叫着：哥，哥哥。

《河水》

我记得你最清了
那些白天夜里流动的光
清澈到底的鹅卵石和鱼群
那个花一样和岸边柳一起长大的人
那个月亮在水里  我在故事里的河
正好一个西红柿滚落的鲜亮

《麦子》

你下种的时候  泥土清香
像煨了一个冬天的锅盔  揭开了盖子
那些热气蒸腾着每个村庄
一直到秋风一个劲的刮
灌满所有的麦茬  那些呜咽啊
就像风怀里的麦浪
我心里的田野和麦花

《纵》

长了绿毛的奶酪
真想咬上一口
让我的心也绿茸茸的
新鲜，快活

《幻》

最冷的时候
雪冻白了
麻雀冻没了
这是立春过后的天气
那辆草绿色的公交车
像是去郊游
就要用草棍垒出窝来
在面果子树下
几颗野草莓中间
溪水拐着幽暗的弯

《月亮》

你看一条树上的蛇
诱惑人类
看绫罗绸缎，针脚细密
看战争口衔桃花
看一匹马的生与死
草原辽阔，炊烟浩荡
看一个女人七老八十
忘不了旧情人
白蜡树上站满了麻雀
你的脸上泪流满面

《风吹月光》

“面包和玫瑰”
早已扬眉吐气
三八，妇女节
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
改变不了捏造的身份
只好，落地就开成了朵儿
含羞草一样活了很多年
羞于娘家有女初长成
羞于郎骑竹马来，羞于描眉
羞于刚刚隆起的将军肚
还会，羞于红颜祸水，人老珠黄
谁喊了一声：嫣然啊
月光明晃晃，照窗台

《年关》

我的年关就在今天
明天是穆斯林的宰牲节
我的包裹越来越重，从老家青海到新疆的母亲、唯一的姐姐
远在石河子的儿子、还有心中想念的男人
我是一个负债的人，也是一个无法偿还亏欠的人
年关的门槛越来越高
坐着祈祷和思念多好，躺着、梦着多好、无声的流泪多好

《从藏红花田里走来的人》

藏红花田里的那个人
大踏步在大片的光里
冰层咔嚓咔嚓的响
二月的河水漫上来
和他的牛仔裤一样蓝
时光在脚底抽离
他不属于那里
他只是路过

《阿妈》

炊烟追云去了，阿妈。
我们的燕麦糌粑熟了。
背柴的阿哥；驮盐的阿爸，
正在回塔楼的路上。

阿妈，我是你清亮的油灯，
是你眼巴巴的格桑花。
那天，听着你的口弦睡去，
醒来穿上簇新的花衣裳。

喜马拉雅，银饰的故乡，
牦牛翻过九十九座山阜。
阿妈的银碗里盛着雪，
酥油茶和青稞酒酿在月光里。

阿妈，我们去跳锅庄吧，
点亮松香和年轻的烟火。
阿妈，戴上你鲜艳的帮典吧，
你在花丛中，你怎么会老去。

《暖》

梦见了你蓝色的上衣
微侧的身子和手，洋溢的笑。
你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在有阳光，有空气的地方
我梦到了你的暖。
暖暖的向河边走去，你一直没有拉我的手。
一只野蜂在树梢上滑翔，这绿多美
这样摇晃着，没有羞怯之心。
夏天正从千丝万缕中，醒来。
风在腰肢上纠缠不休，又落向你的影子
像极了露水的小脚在奥斯曼草上
鸣叫，旋转。
而我们共享着一寸光阴
直到天边的石头喊出：胭脂红。

《二月，把我的名字喊绿》

这天气
这远去的天蓝
这消融的二月底
这伸展的树丫
这明天比今天矮的雪堆
这父亲的手掌抚过的山顶
这明亮的眼睛，谁走进来，忘了关门
这春天迈着猫步，上台阶
这佩戴金蔷薇，遗忘了年龄的日子
这优雅，明亮，细腰身的，一只发卡别在辫梢
这苏醒在白桦林旁的十六岁
这不可言说的秘密啊
这火焰
这褶皱的蓝色雪水
这二月幸福的沧桑
这剪下来吹响的消息
这湿漉漉的葡萄藤弯曲的距离啊
请走近，走进来，走近我的身旁
解开死扣的鞋带，把过期的礼物呈上来
喊我的名字，把我的名字
喊绿

《时光》

已经放下背篼了
一定是把什么倒出去了
牛从圈里一趟一趟的牵了出来
黄牛，黑白花，小牛犊
拴在木槽子的边上了
一头牛，打了一个响嚏
有咳嗽的声音，很熟悉
有上梯子的声音
吱吱的响了九次
从草垛上哗哗的撕草的干燥的声音
来回的脚步声，扑扑扑的响
几捆草均匀的撒下来
牛甩了几下头，开始闷闷的咀嚼
梯子又响了九次，窗子上有簌簌的身影
有拍打衣服的声音
一定还拣去了几根干草叶
青草的味道在院子里转悠开了
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门鼻子咵啦咵啦的响了几下
安静下来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光亮透过窗台一动不动
哦。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