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此诗献给突围诗社的全体同仁们
是啊，我们都是一些字
一笔一笔写完了
就被轻轻地擦去
有时候，我想到你们
淡淡的影子
像日光从叶子间投下来
需要我低下头
静静地不动
才能确定
《回乡偶记》（组诗）
1．
春天的村庄，有熏蒸的味道
草木昏昏，不知何年
蓝天它晃呀晃，像片大瓦
吊在头顶。我坐着，唱歌
唱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
唱江南少年，唱山外青山呀，楼外那楼
2007．5．10．
2．
这是暮春四月，我傍水而居
可濯足，可踏歌而行
我的朋友满山野
鸟和蝴蝶，小松鼠，地上的黑蚂蚁
那时的我温和沉默
喜欢从不同的方向出现
偶尔做梦，身怀绝技
2007．5．11．
3．
爷爷，小屋塌了
前面种了些茶树
爷爷，安静干净
秋后收割的稻秆
爷爷，我的弱，我的小
我爱着这些迎面扑来的软和甜
爷爷，春天很快就会过去
我要给鹅青草，给鸡稻谷
给大地身体
给自己爱。给他赞美。给过去的
以火焰。
2007．5．12．
4．
在乡村的夜晚静静入睡
山风。月光。蛙声。木叶清香
再次一一经过我。从未有的洁净
十多年前。那时的我
天然。微凉。透明。快乐。
我曾经裹着云朵奔跑在山林间
采撷鸟鸣，收集落叶
怀揣着清泉和芬芳
未知人世有沧桑
2007．5．13．
5．
现在，我走在屋后的小山坡上
浓密的灌木丛，连绵的树荫还停留在十年前
或者更早。而我走得安静，小心，满怀世俗的戒律
迎面拂来的风，仿佛又送来了你
群山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苍翠着，包容着
仿佛暗处一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
在传递
需要我停下来，静静地站着，静静地聆听
2007．5．13．
6．
此时，夕阳西下
我从山上下来
看见爸爸挑着担
里面有新鲜的菜蔬
我低低叫了声——爸爸
跟在后面
2007．5．14．
7．
在谷地躺下，背靠舒缓的斜坡
静止，踏实
蜂蝶从谷外来，我认识它们多年
鲜艳，动荡，变化中的季节，枝条低垂
忽明忽暗。白色的鸟从蓝天掠过
没有留下姓名
2007．5．16．
8．
山谷静寂
鸟声真好听
我想就那么站着
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没事长长叶子
开开花，结结果
有时漫不经心地黄
有时漫不经心地绿
2007.5.20.
9．
春色浓稠，孩子光着脚丫
鹅呀鸭呀，一只，两只，更多只
走向田野深处
我混杂其中
发发呆，哼哼歌
有时仰卧，让草高过身体
天上的云那么白
河流绕过村庄
2007.6.4.
10．
窗口，一小片阴凉
照向我
宛若静物
有时会落下一两片花瓣
和鸟鸣
上面还滚动着水珠
那是我们贴身穿着的欢愉
秘密，一天天
2007.6.6.
11．
写到春色如酒
一个叫白衣的村子
以及身体里成长的植物
月色下
一些时光被逆转
黄昏的渡口
反复出现一个人
头插桃花
煮青蒿酒
2007.6.6.
12．
后面的山坡
睡满了人
矮屋檐高出地面
夕阳微凉
村庄驮着更大的花朵
走在路上
2007.6.11.
13．
有时信步入林间
走一半路，看一半江山
我们穿着洁净的衣裳
低低的翅膀开合，碰响树木的寂静
山坡下，闲散的村子
趴在绿阴里打盹
很多年了，或开或谢，或醒或醉
天空。土地。一直舒展着，敞开着
2007.7.3.
14．
井水清甜
跪下，用荷叶盛着
另一口井
田园无边
阳光下，群鸟来自邻近的山涧
它们鸣叫
枝头摇晃
2007.7.7.
15．
树叶低垂
覆盖简单的房子
石头正长出新的花瓣
村庄暗淡了下来
炊烟升起
回家的人
陆续出现在路上
在更深的黄昏里
我们有短暂的相识
2007.7.8.
16．
屋脊连着屋脊
土地静默，乡村寂廖
是苍翠吗
是繁衍吗
这人间
这牛羊
这埋头吃草的动物
灌木丛暂时遮蔽了事件
2007.7.10.
17.
所有的，稻谷，藤蔓
泥土
暮色里
除了香气
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们默默走在田间
事物暂时失去了清晰的界限
过去我们抬头
就能看见的北斗星
还未出现
2007.7.20.
18.
湖在山谷中
小塌陷
那么多失足的事物
包括松果，鸟类的鸣唱
跌落其中
傍晚的时候，远处会响起旅人车辆的辚辚声
2007.7.21.
19.
树杈间，鸟拍动翅膀
山果和野花丢掉了鲜艳的色泽
月亮还站得不够高
萤火虫点亮自己
仿佛提着一颗颗
金黄色的星星
2007.8.6.
20.
就在竹子，杉木
和灌木丛中间
此刻我等同于简单的事物
鸟雀，蝴蝶
牛只，羊群
人民喧嚣
2007.8.7.
21.
动物们收起了脚和翅膀
那么稀落
星星
一窠又一窠
叶子声清晰
月亮也已落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2007.8.20.
22.
路边野草杂乱
年复一年
母亲提着篮子
一年更比一年衰弱
在村道上
白云和狗
变化的世界
脆弱到陌生
年轻时我曾像蝴蝶飞过那片油菜地
2007.8.21.
23.
我不知道秋天来了
还是热辣辣的太阳
冒着烟的风
而且我依然没有同根生的爱人
墓穴,甬道和恨
2007.8.21.
24.
现在，请允许我恍惚一会儿
秋天的雨下在窗外
大珠小珠
嘈嘈切切
貌合神离
仿佛很多个三月
独自穿过街道
人群躲在伞下
遥远而绝望
2007.8.22.
25.
那个黄昏，我在山道上
低头坐着
直到看不见
那些散落在树丛间的小坟堆
看不见
在那些油绿的山头上
烧着的映山红
谁人代替生死
人间有迟暮的母亲
身边有无能为力的儿女
2007.8.23.
26.
童年的那头牛冲过来
我再次被顶到了空中
木马旋转不停
夏日的风吹着
像风吹荷花
2007.8.24.
27.
最先是山林，然后是小路
那些幽暗和神秘
顺着倾斜的天空，起伏的山脊冲下来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逼近，带着咻咻的鼻息
我忍不住奔跑起来，我的惊慌与一只小鹿相似
2007．10．28．
28.
这属于枝叶的，属于藤蔓的，属于昆虫
小兽的林间
充满了我喜欢的气味
我用一个清晨的时间，从它们身边经过
鸟鸣垂挂下来，枝条垂挂下来
蓝色的天空垂挂下来
2008.1.16.
29.
这是人间的午后
比预想中更深的旷野
不知名的树木
曾经站立在积雪的光芒中
此刻,那些苍郁的叶片
顺从了大地
消融的冰块从峭壁坠落
枝干断裂的声音
从一个山谷传到另一个山谷
2008.2.18.
30.
每次回去
都会少一些人
村子变得更大更安静
阿香姑留了下来
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站在路边
脸上堆着枯萎的皮肤
我轻轻地叫着她，和小时候一样软软地叫着她
我很怕，我真的很怕大声点
她就会马上不见了
2008.7.29.
31.
今晚的湖是一条鱼，清凉的夜风翻动着鳞片
月亮有时也掉进去，盈盈的不说话。
2008.9.15.
32.
最多的是狗尾草，成群成群的，在风里摇着
蝴蝶翻飞其间，雀鸟低低地擦过去
又擦过来，擦得那些绿色淡去了很多
还有些植物，我只会用方言轻轻地叫
2008.9.17.
33.
春天经过村庄
种田人不会歌唱
他们爱泥土
有一副好脾气
有没有好收成
田园宽阔
田埂的上午空阔
微风吹奏
稗草命运
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
我曾经是她
来过这世上
(写于2007．5．7．改于2008.12.)
